
#优质图文扶持计划#作者:王林
班长吕光和张万发
1970年元月,不满14岁的我,告别了短暂相处却已然心生归属感的兰州军区战斗文工团,与另外三位战友一同被分配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医院。这是一所植根于延安红色沃土的医院,有着八十八年的光荣历史。1934年正式成立,前身是红军时期的中央直属干部休养连,在延安时期曾经是八路军军医院、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,白求恩大夫与国际友人马海德都曾在此践行医者使命,支援中国革命。
那个冬天,寒意刺骨,黄河河面结着厚厚的冰层。我们四个人在文工团带队干部的带领下,手拉手小心翼翼的徒步踏冰过河,又辗转步行十几站路,才终于抵达三爱堂医院。医务处的干部与送我们的队长完成交接后,队长转身离我们而去,临走时嘱托我们好好锻炼,不要给文工团丢人,一年后他会来接我们回文工团的,还和我们一一握手。看着队长远去的背影,我的心里空落落的,仿佛被抛弃一般。就在这份失落蔓延之际,一个声音突然响起: “王林去门诊部,卢宝兰去供应室,刘蕾蕾去小儿科,邹玉珍去药房”,原来是义医务处的助理员拿着名册点名分配。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动,我在门诊部一待便是十年,这十年是我青春最美丽十年。
那时医院的主楼是当时很少见的四层“工字形”建筑,也叫“飞机楼”,由前主楼、中轴和后主楼构成,中轴两侧各延伸出一排楼宇,门诊部就位于前主楼左侧,右侧是药局,后边则是小儿科与内四科。楼里配有两部电梯,但仅限推病人的平车、送饭车及大型设备使用,我们平时都是爬楼梯的。
彼时正赶上“破四旧立四新”,科室名称经历了全面变革:门诊的内科和儿科合并为第一新医疗法室,外科改为第二新医疗法室,五官科与眼科合并为第四新医疗法室,口腔科则成了第三新医疗法室,住院部也将呼吸科、心肾科、消化科、干部病房按“内一、内二、内三、内四、内五科;普外、骨科、胸外、泌尿也按外一、外二、外三科”的序列重新命名,唯有急救室、手术室、药房、供应室等科室保留原名。
我们的李教导员
三爱堂作为地处兰州五泉山下小沟头闹市区的驻军医院,我们的门诊量常年旺盛,日均挂号两三百甚至更多也是常态。那时正处在毛主席强调“中医药学是伟大宝库”,全社会努力推动中医中药发展的大气候下,医院也顺应潮流大力发展中医中药,创新发展新医疗法。那时,我们门诊每天都要统计处方和治疗单,分别出中、西药处方,普通治疗单(打针、输液)和中医及新医疗法(如针灸、拔罐、推拿、按摩等),一时间,西药处方断崖式减少,有时一天下来西药处方不过二三十张。打针的、输液的都没有几个,针灸、拔罐、推拿、按摩、酒醋疗法等成了主要治疗手段。无论是腰腿疼、颈肩疼痛、头疼、腹痛、鼻炎、近视眼等常见病,还是部分小手术的麻醉,都依赖针灸,效果也十分显著。
我跟着外科赵主任,不仅学会了针灸、按摩,还掌握了他独创的酒醋疗法,这些中医技能成为了我以后工作的宝贵财富,直到今天我还记忆犹新。
医院住院部大楼前有一大片空地,被划分成十几块三分地大小的田垄,分给各个科室种植中药。我们门诊部也有一块专属药田,芍药、马勃、大蓟、小蓟、防风、柴胡、车前草等中草药整齐栽种在药地里。年轻的我们精力充沛,午休时间从不安睡,纷纷跑到药地里浇水、除草、采摘,在劳作中认识药材、熟悉药性,乐此不疲。
在韦主任的带领下,我们门诊还开辟了自己的中药房。一个硕大的中药柜占据了一间房的整面墙,数十上百个抽屉里装满了各类药材,一张超大的桌案摆在房子中间,称药的小戥子、脚蹬的药碾子、捣药罐、切片刀、药筛子等工具一应俱全,一本《本草纲目》便是我们最基础的学习教材。我们门诊的护士轮流在中药房上班,抓药、切片、用脚蹬碾磨机粉碎药材、用蜂蜜调和药粉做中药蜜丸、熬制中药流浸膏,这些中药粗加工技能,都是在那段时光里练就的。后来我们下定西医疗队,带着医院自制的气管炎1号2号、降压1号2号、大青叶合剂等制剂,免费发放给那里的贫困百姓,用亲手培育、采摘、制作的药材为他们解除病痛,心里满是成就感。
我和王英在门诊中药房给病人抓药。
每到礼拜天,韦主任还会带着我们这些年轻人到兰州周边的山地、村庄采挖中药,阿干镇的甘草是我们最常寻觅的目标之一,这种药用根茎常常在地下绵延两三米,找到一株便要两三个人合力刨挖拖拽,拔出长长的根茎时,我们满心都是丰收的喜悦。大蓟、小蓟的叶子上都长满了刺,成熟的叶子刺都很尖利,摘採时手上常会被尖刺扎入,疼得钻心,可没人叫苦;采马勃时,成熟的孢子粉一碰就漫天飞扬,弄不好钻进眼睛里好半天都迷得睁不开;黄河边滨河路的金银花盛开时,我们这些年轻的小女兵周末常常结伴背着口袋来采摘,有自行车的自然更方便,两人一组,一个带一个,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到黄河边了。我们一边採着金银花,一边聊着身边的事,直到天色慢慢暗下来。这些经我们亲手收集的药材,都成了中药房里治病救人的良方。有一次在乡村采药,突然冲出一条大狗,吓得我们这些小女兵四散奔跑,其中张万发不慎摔倒,顺着陡坡滚下去老远,幸亏那狗并未继续追击,我们急忙跑下坡将她搀扶回来,好在没有大碍。如今回想仍是一场惊险又有趣的回忆。
为了熟练掌握针灸技术,我们常常在彼此身上练习,你给我扎合谷、足三里,我给你扎中脘、内关,你给我拔罐、我给你按摩,这些都是在相互实践中学会的,还有静脉穿刺、输液、打针,我们都是在自己身上练习,直到技术娴熟才敢为病人施治。韦主任对我们的业务培训更是倾尽全力,只要有机会就带着我们学习、实操,甚至连医生做的心肺复苏、心内注射、静脉切开、气管插管,这些高难度的技能他也创造机会让我们学习,还会手把手教我们。特别是抢救病人时,有时来不及等住院部值班医生到来,就指挥我们上场配合主任和门诊医生抢救病人。那些现在看来绝不可能由护士完成的技术操作,我们也能顺利完成,例如:心内注射、静脉切开等。我记得当时王建华的操作功夫在我们当中最为出色,有些刚从医训班毕业的外科医生做静脉切开还比不上王建华。
那时我们每个人都有一颗好学上进的心,护士的业务认真学,一些医生的业务我们也积极学习,不像现在医生护士的工作分的那么清楚。在门诊清创缝合、切除囊肿粉瘤、处理外伤等活儿都要会,都要能上手。晚上值夜班,如果你恰巧和内科医生一起值班,遇到简单的外伤,需要清创缝合,甚至不用叫外科值班医生就能独立处理。后来,门诊的护士很多都调到其他医院,在外院的护士岗位上都是最出色的,技术和能力都是杠杠的。
大约到了1973、1974年前后,文革的热潮渐渐退去,医院逐步恢复正常秩序,“新医疗法室”重新变回了内科、儿科、外科、骨科、五官科等规范名称,住院部也恢复了呼吸内科、心肾科、消化内科、骨科、普外、胸外泌尿科等专业科室设置,中西医并重发展,手术麻醉恢复常规,西药也不再被排斥,诊疗工作回到了科学规范的轨道。
那时的黄河铁桥,我们就是从黄河北踩着河面厚厚的冰走过来的。
门诊部的工作繁杂而重要,对外要接待大量门、急诊病患,对内要衔接全院各科。记得我们门诊有一个班次,每天要负责收住院病人,下午还要走遍所有科室,逐一记录各科室住院、出院、在院病人总数、病重病危、抢救、死亡人数及空床数量,手工汇总成报表上报院领导,不像现在有电脑一键统计。这个班次还负责管理太平间钥匙,无论白天黑夜,只要有病人离世,都要随时开门交接,半夜被叫醒拿太平间钥匙是常有的事。
上夜班的日子充满了挑战与惊险。当时全国通缉的“二王”持枪逃犯流窜到兰州,医院专门召开全院大会强调防范。本就年少的我们更添了几分恐惧,于是门诊的小护士们便约定相互陪伴值班,我和李娜、曹力、建华、吴光华常常轮流作伴,一人值班一人陪伴,只有这样心里才踏实些。那时文革还没有结束,治安尚不稳定,外科急诊病例特别多,半夜敲门来的多是打架斗殴致头破血流的,或意外事故致伤者。有次半夜,一个被火车轧断腿的年轻人被抬来,我刚送他进手术室,就有人提着他被压断的脚赶来;还有一次,工厂送来一位被砍七刀的男性,还没办好住院手续,紧接着又有人抬来一位昏迷的女性,说是她拿刀砍了丈夫七刀后跳楼摔伤。我们医院没有产科,但周边百姓半夜临盆无处可去时,我们也只能跟着医生帮忙接生。一天晚上一位外表健壮的四十多岁军人,来时还有呼吸心跳,最终因急性心梗抢救无效离世,他的妻子始终无法接受现实,在门诊纠缠到天亮,直到单位来人做思想工作她方才离去。还有一些送来就已经没有了心跳和呼吸,只能送太平间的病人。
送死人,医生是不去的,如果你一个人值班,那你就一个人去(通常都有死者家属同去,但他们的哭声在前往太平间路上能制造出更加阴森的气氛),这是一件非常瘆人的事。那时太平间在医院的一个角落里,一条小路穿过养着好几条狗和做实验用的兔子、小白鼠的动物饲养室。每每经过总会惊起一片犬吠,叫你更加恐惧。通常我们会喊醒陪自己值班的好友,一同前往,以壮“怂人胆”。一次和李娜去送死者,连个家属都没有,死者是男性,胖大的身体特别沉重,我俩从平车上往下抬时,吃不住劲,竟然把尸体翻倒在地。我俩又急又怕,怎么都抬不起来。最后还是喊来了管动物实验室的老崔师傅,才算把尸体安放在停尸床上。
如今每每看和急诊室相关的电影,总能想起当年的门诊部,那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,那些日夜忙碌的工作经历,那些抢救成功的喜悦和与我一同战斗的医生护士。
骑自行车去黄河边上採金银花是我们周末最愉快的选择。
门诊四楼在医院病人最多的时候,是一层留观病房,一间间大房间里一溜摆着好几张床,那些感冒发热,咳嗽咳痰、胃疼腹泻的轻症患者,实在收不进病房的就只有在门诊观察室住几天了。在观察室里,我们也和病房的护士一样,开始了办公班、治疗班、巡回班、大、小夜班,一度工作特别繁忙,特别累。在那里,我因为一次私下里夜班换班最终受到严厉批评,甚至影响了我的入党。那时我家在张掖(父亲在十九军),两年一次的探亲假,让我有家难回。有一次因为军情紧急,兰州军区派专机接他到兰州参加特别会议,第二天专机送他返回。我得到消息后,就打电话和父亲说:“我想回家,就回一天,第二天和他一起坐飞机回兰州上班”。父亲问我会不会影响工作,我说:“我上夜班,白天没事可以去渝中机场,夜班和别人调换一下,第二天就回来了,晚上的夜班没问题”。于是我和张学连悄悄换了班,达成了我坐飞机回家住一夜,第二天赶回来上夜班的目的。当我自以为没人发现,装作没事人一样来接夜班的时候,教导员已经虎着脸在等着教训我了。一顿批判,什么无组织、无纪律、特权主义、资产阶级自由化等等,大帽子一顶顶扣过来,我无言可对,只能一边掉眼泪,一边心里默默委屈,最后还得接夜班。就是这一次又让我失去了入党的机会。直到我调离医院那一年我才走进党员预备队伍。
为明年聚会,前两天和内四科的一名护士聊天,她说:“当年你们门诊部的人都“很牛”,打电话要床收病人时就像下命令,牛皮哄哄的。”可我早已记不清那时的状态,只记得冰天雪地里穿越黄河去医院报到的日子,在门诊的药田里种中药的日子,在我们彼此身上练针的日子,在急诊室与死神赛跑的日子。
在门诊部的日子里,让我认识到什么是无差别对待,无论你是娇生惯养的娇小姐、还是部队的高干子女或者你年龄小才十四五岁,在这里都没有区别。你当兵了,你就是一个兵,你和所有的兵一样,接受任务、完成工作、经受锻炼、接受考验。别人能干的你也要会干,你若干不了,就只能承受别人的批评指责和轻视。你只有努力再努力,不断学习、不断超越自己,你才能和别人一样在工作中获得同事和领导的认可,获得和你一起值班的医生的待见,才能在关键的时刻冲在前面,才能不辱你的使命。正是这无差别对待的十年门诊部生涯,不仅让我练就了扎实的技术功底,形成了我认真、负责、热情的工作作风,也塑造了我坚韧的品格。
那时我们门诊和我一样的70年、71年入伍的兵有十几个:班长吕光、李华、吴光华、王颖、曹力、王建华、李哓燕、张学连、张灿、小彭、徐德仁、孙敏、苏海琳、常淑凤、张万发,后来又来了李娜、刘庆华、黄淑娣、史凤兰、王世琪、高红……。我们一起经历了门诊部的变革和发展,一起在门诊部成长和进步,五十多年过去了股票配资在线公司,明年我们又将重逢,期待那时我们在一起重拾旧事,回顾青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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